<h1>138 家人,娃娃屋</h1>
在俞桑棠稀薄的記憶中,她的父母,總是像朋友一樣自然地和睦相處——對一個在正常家庭的孩子來說,她從未想過父母相戀的時候,會是怎樣的相處。同樣的,她完全無法想像,若夫妻一方有人背叛了對方,那又會是什麼光景。
下班後桑棠忐忑地搭上了閔家派來的車,整路揣測著,小阿姨大概是要宣布離婚的事。閔允程??不曉得他會怎麼想呢?絕對很生氣吧,畢竟他一直是偏袒小阿姨那邊的,雖然他從沒直接明講過,但最好的證明,就是他明明早發現桑棠母親跟自己兄長的事,卻從沒把這樁醜聞揭發過。
所有人都擔心,小阿姨在得知真相後會崩潰。
車往山區駛去,沒一會就下起了雨。桑棠看著車窗上的潸然雨痕,嘆了口氣。樂觀地想,現在雖是極糟的局面,但這樣的發展,總遠遠好過母親跟小姨丈的事被發現,一邊是小阿姨最依賴的姐姐,另一邊則是她信任的丈夫。至少,偷拍照片裡,挽著她丈夫手的女子,只是一個不明來歷的局外人——或許這是對所有人來說,最合適的結局。
車轉了個彎,駛進閔宅寬敞的車道,大門緩緩打開。一道淺灰人影站在雨中,撐了把傘,晶亮的雨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顆顆沿著傘緣滾落而下。小阿姨在廊前等她,霾暗的連身裙,頸上掛著三排巴洛克珍珠鍊。
預期的崩潰、惱怒、悲慟,通通沒有。
她笑容如舊地迎接桑棠,抹了粉白的臉上,塗著水紅色的唇彩,浮光掠影之際,竟像含了口血,嘴角往旁咧開,勾勒出一抹不吐不快似的燦笑。
「??小阿姨好。」桑棠叫了一聲,不情不願,像年節時得先向長輩問好的孩子。她站在原地,用倉促的餘光往小阿姨身後張望,沒見著母親的身影。
「桑棠,妳回來了。」小阿姨拉起她的手,「來,進屋先去洗手,等妳姨丈回來,我們就可以吃飯了。」
桑棠跟在小阿姨背後,踱過長廊。管家替她們打開餐廳的門,閔允程與媽媽早坐在那張長桌前,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起頭,但她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心虛,不敢看他們。
她被小阿姨推拽著,在閔允程旁的位子坐下。桌上只剩一片死氣沉沉,小阿姨笑了,「你們吵架啦?這麼彆扭。」
她還沒開口,就聽他冷冷地道:「已經結束了。」先聲奪人地,在她與自己之間劃下了界線。
桑棠的胸口彷彿也被誰用利器狠狠劃了一道。
她趕緊配合一笑,「哈哈是啊,我們都覺得,彼此不太適合。」故作輕快的語調,連她都覺得自己假的噁心。閔允程的語氣裡,有太多不必要的弦外之音,她希望這件事,不要再引來長輩包裹關懷的打探。
猶豫了片刻,桑棠最後還是伸出手,佯裝熱絡地搭上他的肩膀,「對吧,閔允程?」
他撥開她的手後,才靜靜瞥了她一眼。她從那雙清澈的眼中,看見了這個男人對自己的視若無睹。
「嗯。」
他不在乎。
他一點也不在乎她。
桑棠的母親望著他們兩個,不安地吸了一口氣,「你們??」
「你們分手了?」小阿姨瞪大眼睛,掩住嘴,「這麼快呀,現在的孩子們連談戀愛都很速食呢,對吧,姊姊。」她又笑了起來,像被自己的話逗樂了,「三心二意的,不像我們,一旦認定了那個對象,就會死心塌地,絕不會任意改變。」
母親為難地盯著妹妹,想阻止她,卻依舊軟弱地垂下了頭,囁嚅著:「予梨??別說了。」
這時,門外傳來董叔恭敬的聲音,「老爺。」
「人都到了?」那慵懶、傲慢的低沉聲音,順著餐廳外的走廊,逐漸由遠逼近。
高挑的身影佔據在門口。閔敬陞掃視眾人,呸地笑出聲來,「還真都到齊了,有夠準時。」
「敬陞。」小阿姨叫住他,語氣打顫,停在半空的指尖,也微微顫抖,「??你回來了。」
姨丈冷淡地從她旁邊經過,「嗯,是妳要我回來的不是嗎?」
董叔替他拉開椅子,閔敬陞坐在主位上,儼然仍是這個家中不可動搖的一家之主。他抬起頭,環顧所有人,「那——開飯吧。」
這頓飯,依小阿姨往日喜好,按西餐的順序與規矩,將料理以套餐的方式呈上。前菜是涼拌海蜇,沙拉是芝麻葉淋芝麻醬,前菜是干貝與烏魚子,主餐則是舒肥牛小排與紅藜蛋炒飯。
桑棠沒有胃口,都只碰了一點,就讓他們收下去。很早以前,她就這樣覺得了,在這個家用餐,很累。冷冰冰的餐桌,自顧自地吃著份內的食物,彼此完全沒有交談的機會,明明疏離卻又非得裝出和樂的樣子,還要遵守那些累贅的用餐禮儀。
所有人都各懷鬼胎,卻也心照不宣。
真正的家,當然不是這樣。等離開這裡後,桑棠才明白,小阿姨與姨丈的家,純粹只是在扮演著「家」的形式。像小孩子的娃娃屋,寬敞又金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