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淡正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
那是07年夏天,百无聊赖的生物实验课,从这个角度看出去也没什么Jing彩的风景,只不过用显微镜观察人体的口腔上皮细胞着实是个很没意思的实验,教室内摇摇欲坠生满锈斑的风扇呼啦呼啦地转着,掩盖过老师带着困意的解答声音。
?
树木蜿蜒而上,日光在葱葱郁郁的枝叶之间跳动,斑驳的光影晃得赵淡眼睛生疼,被昨夜的雨淋shi的土壤味道,苍老脱落的树皮味道,在枝头涌动的丰盈绿意以及聒噪无止无休的蝉鸣,混合着夏日特有的炙热焦灼气息,隔着破了洞的纱窗想要一齐钻进室内,然后又被老旧电风扇扇翼卷起的气流拉入漩涡中,消失的无影无踪,留下的依旧只有灰色的墙壁与一闪一闪的白炽灯,消毒水的味道和冰冷的仪器,仿佛这室内有个黑洞——不过老师说这叫学术的海洋,神秘幽深,包罗万象又不可言说。
?
夏天,到底有什么好的啊,赵淡想?
?
她想,那些男孩女孩喜欢的夏天应当是第一口冰淇淋刺激舌头,碳酸汽水涌入喉咙,手撕冰镇小龙虾的感觉,是看年轻美好rou体露出藕白色的胳膊长腿跳进泳池,又或是在路灯老化的街边撸个串儿,在小巷子里来顿麻辣烫,躺在草坪上和朋友看星星,还有,短暂又悠长的假期。
?
而不是,让人抑郁的骄阳,窒息的温度,无法抵抗的热浪,补了一遍又一遍的防晒霜,离了遮阳伞就没法出门,不知道从哪里入侵的爬虫和飞虫,以及令人昏昏欲睡的课堂。
?
这些美好的事物哪个季节都可以有,并不是夏天的附属物,不能归功于夏天,更不能允许美化夸赞夏天,夏天本身只不过焦灼且令人窒息的,往往伴随着不适的生理特征,总之,赵淡不怎么喜欢夏天。
?
更可况,她的情况和她外婆家养的狗差不多,十分不耐热,不过狗起码能吐舌头散热,人就实在没办法,她今年刚抽条,长得迅速,那条原本到小腿肚的校裙的布料立马就捉襟见肘,膝盖以下的白嫩肌肤全都露出来,一坐下来更显得短,露出大腿的线条,现在哪怕坐在风扇底下,上半身凉快了,下半身也依旧热得不安分。
?
万恶之源烈日骄阳高高悬挂在半空中,慈悲地无私地将它的光和热钦赐给世人,湛蓝色的天空美的如同画报,明亮澄澈又通透温暖,蓬松洁白的云团形状千奇百怪,不讲规矩地或紧凑或稀疏地漂浮着,飞机划过天空的痕迹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好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只不过一走到室外,浑身上下的血ye都能在高温下蒸发,空气在热浪中逐渐扭曲变形,哪有心思欣赏美景,恨不得一步当十步立刻冲进空调房避难。
?
赵淡托着腮,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双腿大大咧咧地敞开,木凳的凳脚微微翘起又亲吻地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从窗外向下看,可以看见不远处的篮球场和对面的教师家属楼。
?
实验楼已经有了些年头,奈何新的楼还没建好,只得先将就着用着,而教师家属楼是两年新建的,外表粉刷地光鲜亮丽,十分现代化,更加衬得旁边这座灰得发土,墙皮掉漆的实验楼破败不堪,赵淡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一些住户外置的空调箱在滴水,顿时心生羡慕,无奈看得着用不着,心里痒痒,只好又挨家挨户地数起来,每层楼有多少窗户,窗帘都是些什么颜色,阳台上有没有挂张牙舞爪的诡异床单,也许还能见到老熟人的衣服,比如她们班政治老师每天不重样的花裤衩。
?
这是实验楼的第七楼,也是最顶楼,是热的最厉害的地方,赵淡看着六楼那个没关窗户的房间,淡蓝色窗帘鼓得像一张饱满的帆,被风吹得飘出窗外,露出室内小女孩的熟睡的脸。
?
她松松散散的羊角辫被睡得乱七八糟,估计是没关窗户的缘故,一张小圆脸被热得通红,颇有些又好笑又可怜的意味,表情有几分委屈,嘴巴微微张开,隔着一段距离,赵淡看不清楚她是否流了口水,盖在身上的卡通毯子早就被一脚踢翻,白色儿童连衣裙也和赵淡的裙子差不多,裙角褪到腿根儿,两条rou乎乎的小腿四仰八叉地平放着。
?
睡得还挺香。
?
赵淡觉得自己的强迫症发了,突然就好想替那户人家把窗户给关上,也许她今天回去看日历,会发现上面写着:宜关窗,忌淡蓝色。或者她早已和学校里的蚊虫结成了死敌,厌恶到看它们平白无故地能享用一顿大餐就不爽。
?
有人睡得香甜,有人下课就要交生物实验报告,还有十分钟,赵淡转着笔,面上毫无波动地想着,啊,这折磨人又闪耀着下课曙光的十分钟。
?
提笔疾书填好了报告,刺耳又令人愉悦的下课铃声从落满蛛丝和灰尘的教室角落传来,学生们的心中倒是一扫Yin霾,勾肩搭背地讨论着待会去小卖铺买什么饮料或雪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