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听见这些坊间传闻的时候,整个人怔怔立在原地,喉头仿佛被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堵住,上不去,下不来,心口沉甸甸发闷。
可再严密的关卡封禁,终究百密一疏。一部分百姓提前听闻灾祸将至,趁着沉沉夜色,寻山间偏僻小路,冒险逃出青川县,四散逃往周边各处。可怖的疫病,便跟着逃亡百姓的脚步,如同燎原野火,向外扩散。紧邻青川县的诸多州县,青阳县亦在其中,陆续出现染病之人。整座城池,一夜之间人心惶惶,街市萧条,绝大多数商铺紧闭大门,街道之上行人寥寥。
六月初,府城下达严令,所有毗邻青川县的县城,全部施行封控。各坊里搭建木栅栏,兵丁早晚轮班把守,百姓出入,必须持有官府出具的路引文书。
青阳县因为察觉较早,管控处置也算及时,局面尚且可控。所有确诊病患,统一安置在城东空地搭建的连片棚屋隔离医治,每日有医者送药送粮。虽仍有少数人没能熬过病痛,却没有酿成全城大规模爆发。
苏木一家居住的城西巷子,地处僻静,往来人流稀少,暂时没有疫病侵扰,算得上一方小小的安宁角落。可苏木一刻也不敢放下悬着的心。他清清楚楚记得,李文钰一家,便是来自于青川县遭受洪灾的那片乡村,那里如今正是疫病最重的灾区。
隐患近在咫尺,苏木不敢存有半分侥幸,他立刻依照自己知晓的防疫之法,把李文钰一家四口同其余家人隔离开来。他在后院收拾出一间隔绝的厢房,让李文钰带着老母亲、两个侄儿居住其中。饮食、茶水、日用之物,全部交由刘婆子放在厢房门外,由屋内人自行取拿,换下的衣物被褥,必须用沸水充分煮透消杀,才能够送回。
每一日清晨,苏木亲自调配石灰水,把庭院每一处角落细细泼洒消毒,各个屋舍门口摆放熏炉,终日点燃艾草、苍术,浓烈苦涩的药草烟气充盈整座宅院,呛得人忍不住阵阵咳嗽。又吩咐家中裁剪细棉布,夹层垫上纱布,用药汤浸泡晾干之后,当做面罩佩戴。
雨哥儿年少好动,常常觉得闷热,时不时便会悄悄扯下面罩透气。苏木每每见到,都会板起面孔严肃训诫几回,少年才委屈巴巴,老老实实戴好。
李文钰心中透亮,深知自己全家自疫区而来,稍有不慎,便会连累苏木与雨哥儿。他十分配合,带着一家人闭门不出,把屋舍门窗紧紧关牢,安分守己待在厢房之中。
一家人就这样在惴惴不安之中煎熬过整整两个月。万幸,李文钰一家四口,始终没有出现任何染病征兆。直到这时,苏木与雨哥儿悬了许久的心,才稍稍放下一半。
朝廷派遣的太医院太医,也终于抵达灾区,同时自各个府县抽调的上百名医术高明的医者,也积极奔赴青川县合力施救。一众医者夜以继日翻阅古籍医书,试验配伍汤剂,到七月末,终于研出对症汤药。疫病疯狂蔓延的势头,方才被死死遏制。
青阳县的封控,也在七月末正式解除。街道之上重新有行人往来,各家商铺陆续重新开张,包子铺的蒸笼又腾起滚滚白汽,街坊邻里的说笑声重新回荡在巷陌之间,世间仿佛缓缓回归往日模样。
唯独青川县,迟迟等不到解封的政令。那里受灾太过深重,村村皆有死伤,即便是县城之内的封禁区域,依旧时不时有人骤然染病倒下。青川县靠着严酷的封控,以一县之地,硬生生扛住这场灾祸最为狂暴的冲击。
青阳解封之后,市井渐渐复苏,可苏木的心,却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紧紧牵扯,时时刻刻向着青川县的方向紧绷。
他白日坐在铺子里核对账目,账本之上一笔笔数字,在眼前晃晃悠悠,却怎么也看不进心里。到了夜里躺卧床榻,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耳畔总好似听见远方青川县传来百姓痛哭呻yin的幻听。
万千思绪兜兜转转,终究落到同一个名字……秦臻。
他正身处灾祸最惨烈的疫区中心,日日直面无数危重病患,他的防护可还周全?他有没有不幸染病?秦臻性子素来倔强坚韧,无论遇上何等苦难伤痛,习惯一个人咬牙硬扛,从来不愿向外人吐露半分苦楚。倘若他当真病倒,身边又可有可靠之人照拂看护?
越是往下想,苏木心中越是慌乱,胸口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像从前一般,依靠无休止的忙碌麻痹心神,可这一回,所有法子尽数失效。那个被他用尽心力封锁埋藏在心底的人,如同疫病一般,冲破他筑起的层层心防,在心底肆意翻涌,再也压制不住。
科举之途46
时至八月中旬,坊间流传,青川县新增病患日渐减少,痊愈之人越来越多,只要再度过一段观察期,确认疫病不再反复,便能够逐步解除封禁。
可官府正式的文书,却迟迟没有下达。通往青川县的道道关卡,依旧紧紧闭合。
苏木一日一日苦苦等候,每一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