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微颔首不言,起身向裴征屈膝告退。临出门前,回头留下一句:“我带将军家人去校场盘货清点。”
有事可至校场寻人。对高溯的弦外之音在话中,不必言明。昨夜他从南市带着人货回来后,受伤的少年被妥善救治,余下身份未明的人马财务一律安置在校场,由沃野一同入邺番上的亲兵看守。他安排得一向妥当。
见人门帘合上,门外随掀帘侵入室内的一线清新的雪气被浓厚的苏合香和炭火熏出的暖意彻底盖过。裴征似笑非笑地看了高溯一眼,人从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端坐起来:“先前不过说笑,殿下紧张什么?”
高溯神色依然紧绷,两手交迭在一处。
裴征知道他听进心里去了,若当了真后头反而麻烦,不得不做他生平最觉多余的动作,解释道:“我与长秋宫清白。邺下风言传得真真假假,公主从未允我入幕。”自家心思却隐下不说,每回岁正朝会,自怀朔南下又迂回东出入邺,他宁在春风楼夜夜笙歌,不敢应长秋宫的召。
七年前淮南公主邑司那位多智近妖的陆长史出手一回,长秋宫jian夫的名头他不明不白地担了七年,男女有私掩下南北军贸。长秋宫从未正面认过,偏他无处澄清,更不敢睡满城风雨里绯议缠身的女人,怀朔军汉的血,不能流在邺下,更不能流在淮南。他清楚得很,不得不由此更佩服李瑜瑾,被卷入南北湍急的涡流,还想勉力理出三分清爽。
正主如今回来了,有趣。他眯了眯狐狸似的眼睛,藏下眼底的审视,眼尾有一点塞外风霜留下的皱纹。带他入邺,正兰陵王的名,原本就是这几年南北局势急转直下,南边那位公主邑司长史与他议定,主动引入的一丝变数。
高溯仍浸在自身也不明所以的情绪里,听了他的话,表面没有动作,原本紧皱的眉头却松了三分。下一瞬,却又下意识开口:“元康三年……”
“长秋宫食物中毒险死还生,天子迎李氏女入宫琵琶别抱。”言至此,裴征顿了一下:“沃野新府既开,陛下亲点加恩果毅校尉。殿下还想问什么?”
“她……”对面还在做艰难的心理建设,有限的认知在大脑里不断拼出不同的光景。“淮南贵主是她……?元康三年以后,何以没了消息?”最后一句落得极清,仿佛问话的人自己也难为情不敢置信:“她……她还问过我吗?”
裴征此时当真笑了出来,忙端起茶盏掩过嘴角。先朝文襄君顺顺利利长到成年开府的三点骨血,三子河间王高濬沉湎于内、任人唯亲,四子今上高澹敏感多思、遇事犹疑,眼前这位在沃野的七年看着有几分文襄旧日勇武果决的风采,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更像了,宽阔的袍袖遮掩下,他举杯饮茶。这个应该和李氏那对佛口蛇心的兄妹没什么关系,是文襄君留下的种。
茶盏与桌面相碰间,裴征脑海里方才一连串的思索方停道:“情深不知所起,意浓作假还真。公主的事,你自去问长秋宫。”他偏头看一眼窗外,夕阳下流金的天色已彻底沉入冬夜的蓝黑。
裴征左手食指在几案上轻扣一下:“最后一问,殿下想清楚。”他做结道:“今日某来既是为南市财货,”又下意识看了几案上的信匣一眼:“也为事涉文襄朝旧策的密信。若要问情,找长秋宫。”
“七年前,她……我和她?”高溯仿佛没看出裴征脸上的不耐,他意识不到白日已尽,仍在斟酌:“我是她什么人?”
“依文襄朝旧议,你算她夫郎。依亡梁人,公主为质邺宫,你是她亲召的幕僚亲随,她最肯用的一把刀。”裴征看了他一眼,又笑道:“至于榻上算什么,殿下昨夜不是已经亲自问过了?”
“最后一问,已经答了。”裴征扶膝起身,取过搭在胡凳上的狐裘,“天黑路滑,某还得去看看那五车货,便不陪殿下翻旧账了。”?他俯身来取木匣。高溯却先一步按住匣盖,揭开锁扣,从中抽出元康元年至三年间的几封短札。
裴征停下动作:“殿下何意?”
“这些留下。”
裴征接过,一封封展开扫过。纸上不过伤愈、上马、立户、加官几句,既无关津往来,也未言及南北旧策。他将信重新迭好,扔回高溯面前。
女侍掀起门帘,天色已彻底陷入一片深蓝。裴征已迈步朝校场走去,高溯将那几封短札收进怀里,迟了一息,也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裴征只顾向门房仆役吩咐套车点灯,不再回头。高溯几次想要开口,那句“夫郎”却像一截钝刃横在喉间,吞咽不得。
校场上火把已燃。车马人货排列齐整,夜雪飘零,盖过今晨留下的车辙,地面添了几分泥泞的shi意。陆知微立在牛车前,正同裴征带来的人对账逐条核对,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回头,正巧被领两人前来的女侍手中提的羊皮风灯晃了下眼睛。
她不由得眨眨眼,再睁眼时,恰看到裴征把信匣交给随行亲兵。她的目光又落向高溯。他右手仍按在胸前,隔衣抚平一处并不存在的褶皱。
两人视线相触,高溯先移开了。
兰陵王府簿记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