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玉仪醒来的时候,最先察觉的是痛。不是肩上那一处——是整个身体,像被人拆散了骨架又重新拼回去,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叫嚣。
眼前蒙了一层雾,像被雨水打shi的纱。烛火在远处摇晃,晃成一团金色的光,怎么也聚不拢。
她用力眨了眨眼,那团光才慢慢消散。
头顶是Jing雕彩绘的横梁,鼻尖萦着苦涩的药味,身下锦褥冰凉。
这里不是东柏堂。
她还活着。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她分不清该庆幸还是遗憾。
脖颈僵硬,她缓缓扭过去,伤口撕扯着剧痛。
然后,她看见了高澄。
他就趴在榻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张侧脸。
他睡着了。
衣袍是新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这人果然什么时候都要讲究,她知道的。
她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窗外天光灰蒙,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
他没去晋阳。
为什么他没有去。
鼻尖一酸,眼眶便烫了。不是感动——是委屈。她咬着嘴唇,想把那声哽咽咽回去,可酸楚一阵一阵往上顶,堵死了她对自己最后一点心软。
他把军务丢在一边,把家人丢在一边,就这么趴在她榻边,手搭在她手指上,安安静静地睡着,像是怕她醒了不知道他在。
她忽然想起入秋那回,她生病了,他也是这样守着。那次她装睡,偷偷睁开一只眼,看他坐在榻边批军报,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眉头微蹙。烛光勾勒他Jing致的侧脸,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她当时想,这人怎么连憔悴都比别人好看。
她看着他的手。白皙,修长。这双手在大魏翻云覆雨,此刻安静地搁在榻边,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她从没问过来历。也许和他背上那些一样,都是因为他父王。
她该理解的。这个人变成现在这样,都有迹可循。
她替他数过——数他父王打过他多少次,数他背上那些疤有几道,数他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随心所欲地践踏。
她从很早就开始数了。数他的伤疤,是想理解他的暴戾;数他来的次数,是在度量自己在他心里的分量。
她能做的只有数。数他几天没来,数他来了几次,数他每次推门时她心跳漏的那一拍,数他每次离开时她咽回去的那句话。
数着数着,就把自己数成了一个只能等的人。
可什么时候“等”会变成“熬”,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东柏堂不是她的家,也不是他的。
她等的,是一个永远在门内和门外之间游走的人。
她在门内感受到的平等,是一面镀了春光的镜子。
照见的是温柔繁花,碎了才露出锋利的茬口。
也是一把藏在华鞘里的剑。未出鞘,不代表它不会杀人见血。
这扇门是他的。他可以推开,也可以关上,也可以永远不来。
她把门内当成全世界,可对他来说,门内的温柔乡,是他逃避现实的地方。
就像两个人都裹着各自的壳,在壳的裂缝里透出一点烫,在冰冷的深渊里相拥。
他把自己单独关在东柏堂,让她知道自己是特殊的——正因为特殊,才会陷得这么深。这是最温柔的残忍。
元玉仪的眼皮越来越沉,那团金色的雾又漫上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只蝴蝶在茧里颤了颤翅膀。
然后她沉了下去。
高澄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一直在等她睁眼。抬起头,她还是那样躺着,和他睡过去之前一模一样。脸色苍白,呼吸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蛛丝。
他握着她的手。这只手他握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铜驼街,秋雨淅沥,他策马经过,她抬头看他,没有像别人那样躲。他看清了她眼中的死寂,也听清了雨砸在她弦上的颤音。
后来在东柏堂,她拽他衣袖时指节会紧紧扣进他的指缝,像怕他走了就不回来。她第一次主动握他的手,是在他教她射箭的那个午后。她拉不满弓,他站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替她校准。他低头看她,耳尖泛红,眼睛却亮得像淬了星火。
再后来,她适应了他的习惯。他批奏折到深夜,她会轻轻走过来,把茶盏搁在案上,然后站在他身侧,手指悄悄攀上他搁在案上的手背。他不说话,她也不说。就那样站着,直到他把她的手反握在掌心里,她才肯去睡。
还有一次,她来月事,偷喝了冰镇酪浆,被他逮住了。他把碗举过头顶,她踮脚去够,够不着,气得踩了他。他没躲,低头看她,说:“上次砸东西的账还没跟你算。”她仰起脸,理直气壮地怼他。他愣了一瞬,笑了。她趁他笑的间隙跳起来去抢碗。他一把将她箍进怀里,碗里的酪浆洒了他们一身。她在他怀里挣扎,他低头吻她,尝到了她唇上残留的酸甜。
现在这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