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哥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咬紧了牙，腮帮子鼓出硬邦邦的棱角，可喉咙里还是泄出低低地呜咽。
他站得离柱子更近些，身影被火光投在潮湿的墙壁上，沉甸甸地压下来。
甬道昏暗，火把在湿漉漉的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是柱子！是那个笑着说“有个邻居姑娘，人挺好”的北方汉子柱子哥！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痛苦挣扎褪去，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硬。他迎着杨广的目光，一字一顿，从牙缝里往外迸：“我不会说，你杀了我吧。”
“嗖——！”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的掌风已经到了，又狠又准地劈在他颈侧。
“别说了！”他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别说了……”
“是你们……”
死士一旦有了软肋，就不再是死士。
派他来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精心培养的死士，最锋利的刀，在人间走一遭，心里竟也会长出舍不得。
他顿了顿，话音却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更冰冷的意味：“那你怕不怕……她死？”
“你说你是并州来的，跟村里几个兄弟一道，想挣点钱。”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说家里有个老娘，身体不好。”
“王大哥死了，你知道吗？”
柱子哥已经醒了。
他像是花了点力气才把眼前的人，和那天在工地上灰头土脸的两个年轻人对上号。
“堤塌了，人没了。他媳妇怀了四个多月的身子，在泥水里跪了一天一夜，就捞着他一件衣裳。”
我没停。
他没有立刻咬下藏在口中的毒，甚至没有试图去咬。
也许他心里终究有那么一点东西，绊住了那口能咬碎蜡丸、了结一切的狠劲。
狱卒打开牢门，退到一旁。
他肩膀颤了一下，没抬头，也没吭声。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梳着简单发髻的年轻女子，怯生生地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他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那女子，“……小莲？！你们……你们抓她干什么？！这事跟她没关系！她什么都不知道！别动她！别动她！！”
当天夜里，我和杨广一起去了江都的牢房。
“你背后，是谁？”
那里，或许藏着刀，或许藏着毒，但无论如何，他下一个动作必然是自我了断，就像他那个毫不犹豫自尽的同伙一样！
他被绑在木柱上，手脚都用铁链捆着，手腕处包扎过的箭伤渗出一小片暗红。
柱子猛地抬起了头，整个人从刑架上弹起来，又被铁链狠狠拽回去，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并州他说他就来自并州！
“你还说家里有个邻居姑娘，”我放慢语速，一字一顿，“人很好，做的饼子软和。”
而几乎就在我认出他的瞬间，我看到他被反剪的右手，以一个极其隐蔽而迅捷的动作，猛地摸向腰间。
她一进来，目光就锁在柱子身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颤着声喊：“柱、柱子哥……？”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着。
杨广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
他竟不是个普通民夫，而是敌人精心安插的死士！
把头重新低下去，哑着嗓子：“……太子，太子妃。”
念头闪过的瞬间，我身体已本能地做出反应。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发出声音。
箭离弦，带着风声，狠狠扎穿了他的右手腕。
柱子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刺醒了。
“她”字落下的瞬间，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秦义推开门，侧身让进来一个人。
他在犹豫什么？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娘，还是那个邻居姑娘？是心里那点“万一”的侥幸？
就在这时，杨广往前踏了一步。
“他要自尽！”
那不是一个冷血杀手该发出的声音。
“你想过她怎么活吗？孩子还没出世，就没爹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铁链勒进皮肉，渗出血来。
我夺过身旁一名亲兵手中的弓箭！搭箭，开弓，瞄准，动作一气呵成，稳稳锁定了那只正摸向毒药的右手！
宇文成都蹲下身，三两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薄刃，又捏开他下巴，从后槽牙抠出个蜡封的小丸，是毒药。
我没应他这个称呼，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柱子哥。”
柱子眼一翻，晕了过去。
“那天在工地上，我们一起搬石头，一起吃大锅饭。你碗里没了咸菜，我还给你夹了一筷子。”
“孤知道你不怕死。”
他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抬。
“呃！”柱子痛得浑身一缩，动作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