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的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村干部见了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连她自己的男人都觉得她做得太过。
温意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
她抬起头，定定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交织在一起：讶异，防备，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动容。
依香在她家里住了快三年，三年来，所有人都说她刻薄、尖酸，说她在虐待这个残疾孩子。
依香舅妈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不是要跳井么。”莫少商的语气冷漠，没有丝毫的起伏与人情味，“跳。”
果然。
她叹了口气，从石阶上拿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用袖子将玻璃表面的灰擦干净，走到女人面前，递过去。
“依香舅妈，孩子现阶段遇到的所有困难，我们会帮你们向政府反映，也会向基金会说明所有情况。”温意浓握紧她的手，极用力，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正中，“请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依香、你、你们的日子……一定都会好起来。”
几个拉拽女人的人同时怔住。
见没人拦自己了，前一秒还奋力挣扎、又哭又叫吵着要跳井的女人瞬间消停下来。她将跨在井沿上的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悻悻地站定了。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相框攥紧。
她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却是整个家庭里唯一一个真正身体力行尽到抚养依香义务的人。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
连那个嚷着要跳井的女人都僵住了。她的一条腿还跨在井沿上，身体维持着一个半上不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撕心裂肺的哭号，变成了一丝尴尬而不知所措的茫然。
说，她辛苦了？说。她不容易？
“依香舅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这个相框扔在柴火堆里。”她平静地说，“但是这张照片，是依香唯一的念想，也许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力量。我请你不要轻易把它从孩子身边夺走。”
谁知道她的不易和心酸？
这个京海来的女老师，说什么？
“对了。”她随后抬起头，望向温意浓，“你刚才看到这张照片，反应挺大的。你是不是见过依香的父母？”
“依香舅妈！有话好好说！”刘玉梅高声劝道。
寨子里的村干部、寨子里的那些人，除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她指指点点，真正为依香做过什么？他们凭什么指责她？凭什么在人前人后说三道四？
光哭还不够，她紧接着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院子角落那口井冲过去。
“……”温意浓心急如焚，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依香舅妈的身体往前倾，一只脚已经踩上井沿，与此同时，温意浓的鞋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也被拽着往前拖出半步。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她从那双眼睛的深处读出了什么。须臾，她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刘玉梅和徐姐看了她一眼，略迟疑，接着也松开了手。
刘玉梅和徐姐也连忙冲过去帮忙。两个人拉住女人的胳膊，一个人抱住女人的腰，使劲往后拽。
想到这里，依香舅妈的眼眶忽然泛起一丝红。不仅是委屈，也不仅是感动，更像是一种比委屈和感动更复杂千百倍的情绪。
然而，依香舅妈的力气大得惊人，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臂力，不是几个坐办公室的城市女性能比的。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相框。
水井是用石头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她扑到井边，双手扒着井沿，一条腿已经跨上了井沿的石阶。
玻璃裂了几道缝，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正好穿过照片里小姑娘的脸。
温意浓看着这一幕，只觉啼笑皆非，百感交集。
闻声刹那，温意浓的心口蓦地一震，像被什么重物用力撞了撞。
片刻，温意浓哑声回答：“没
只一眨眼，温意浓便感觉怀里的身体脱离了掌控。
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困惑和不解。
给我养！我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几只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了。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瞟着面前几个人的反应，见没有人上前拉她，哭声又大了几分。
温意浓蹙眉，压低声说：“……你别在那儿看着，快过来帮忙呀。”
女人的眸光突地一跳。
“让她跳。”莫少商淡淡地说。
温意浓拉起她的手，将相框塞进她掌心里，注视着她，续道：“我知道，照顾一个脑瘫孩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也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你真的很不容易。”
莫少商站在原地，冷眼旁观，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