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自己解决的。”
她把卫衣放到一边,放在那堆不要的衣服上面,然后站起来。床垫在她站起来的时候弹了一下,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稳住了。
这是一个借口,她清楚,母亲也清楚,她不是真的想帮王姨摆桌,只是想离开这个房间,想离开这场窒息的对话,想找一个理由逃走。
“工作呢?”
“有没有……”母亲顿了顿在斟酌措辞,手指摩挲着手里那件衣服的布料,“有没有交男朋友?”
“不用。”
一直都叫,从小叫到大,外婆在的时候叫,外婆走了以后也叫。但是从那之后,这个名字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靠近什么。母亲在看着她。母亲的眼睛和她长得像,但母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没有的东西——柔软,小心,想要靠近却又不敢靠近。
她嗯了一声,手指在卫衣的布料上摩挲,感觉到那种棉布的粗糙触感。母亲提到黎栗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后就恢复正常了。也许是口袋里那个u盘,也许是刚才在他房间里闻到的那个味道。
“这件我也不要了。天色不早了,我先下去帮王姨摆桌吧。”
“挺好的。”她说。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也许是“再坐一会儿吧”,也许是“你怎么老是这样”,也许是”妈有话想跟你说”——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咽回去,点了点头,说,“去吧。”
“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的,别让妈操心就行。”母亲看着她,眼神变得认真了一点,也温柔了一点,“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别像妈妈那样。”母亲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们都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是祝辞鸢那个酒鬼家暴生物上的父亲——最后母亲还是没说,只是把那句话吞回去,换了一个结尾,”别让妈妈担心。”
“还行。”
“怎么还没有,”母亲皱了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该上点心了。妈认识几个阿姨,她们儿子条件都不错——有一个是做金融的,家里在城东有两套房;还有一个是医生,三甲医院的,人也长得不错——要不要帮你介绍介绍?”
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的声音。母亲换了个话题,像是意识到刚才那个话题已经走进了死胡同,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气氛更尴尬。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秒钟,然后继续往前走,打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门
“没有。”
“知道了,妈。”
“你这孩子,”母亲叹气,“自己又不找,介绍又不要,那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吧。”
“妈,我真的会自己解决的。”她打断母亲的话,声音尽量放软,但还是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别操心了。”
“最近你继父身体不太好,胃老是不舒服,去医院检查说是胃炎,让他少喝酒他不听。”母亲叹了口气,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件衣服迭起来,动作机械,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情,“这个家啊,操心的事太多了。你继父的身体要操心,公司的事要操心,黎栗——”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母亲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祝辞鸢一眼,她可能在想为什么自己的女儿那么抵触这个哥哥,然后绕过去继续说下去,“黎栗工作也忙,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这个家啊,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守着,有时候觉得挺没意思的。”
她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那是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有绒毛边,毛边有点脏了,不像刚买回来时候那样白那样软。不记得什么时候买的了,可能是高中某一年的冬天,可能是在网上随便买的,可能那时候觉得挺好看的就买了,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件普通的卫衣,和外面二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没什么区别。
“鸢鸢,妈知道你不开心。”
她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没有准备好,或者说,她其实早该准备好的——每次回来母亲都会问这个问题,每次她都用同样的方式回答,然后母亲会叹气,会絮叨,会说一些“你也不小了”之类的话。这是一个固定的流程,像一出演了很多遍的戏,台词她清楚,走位她清楚,最后的结局她也清楚。
她的声音硬了一点,带着拒绝,她不想被介绍,不想和什么陌生人见面,不想在相亲桌上和一个不认识的人尴尬地聊天、尴尬地吃饭、尴尬地决定要不要“再联系看看”,不想要那种安排好的、像商品交易一样的关系,她——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不是这个。
“你每次都这么说。”母亲看着她,“上词你也这么说,前年你也这么说,说到现在还是没有。妈不是要催你,妈只是担心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个人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