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今天老师奖励了我小红花!贴在这里!”伴随着欢快又骄傲的宣告,门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用力拉开。一个扎着两个可爱小揪揪、用彩色皮筋绑着,脸蛋红扑扑像熟透小苹果的小女孩蹦了进来,正是我的小女儿。她那双纯净得如同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的大眼睛,灵动地一转,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客厅里多出来的陌生身影,好奇地止住蹦跳的脚步,歪着小脑袋,睁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纯真大眼睛,毫不怯生地看向我,奶声奶气地问道,声音甜糯:“你是谁呀?为什么在我家里呀?”她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好奇,没有成年人的审视和猜疑。
我的心瞬间被这稚嫩的童音和可爱的模样萌化了,所有紧张和预设的应对方案都被冲散了不少。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我脸上不由自主地漾开发自内心的、极其温柔的笑意,眼角的线条都柔和下来。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带着诱哄的意味:“我是姑姑呀。来,给姑姑抱抱好不好?”我心里喜欢得不得了,渴望将那柔软娇小、带着奶香和阳光气息的小身体拥入怀中,用肌肤的温度去感受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
母亲惊讶地看向了我,见我抱着孩子,对她肯定而温柔地点了点头,眼神里传递着“就这样说”的信息,才笑着顺着话头应道,语气自然:“是的,是你的姑姑。姑姑从好远好远的地方回来看你了,喜欢不喜欢?”
我被女儿(此刻是侄女)如此直白、毫无保留地夸赞“漂亮”,心中那股团聚的暖意里,又混杂进一丝极其怪异、难以言说的滋味。作为一个父亲(曾经的),被自己的亲生女儿用看待美丽女性、甚至是带着些许羡慕和欣赏的目光打量并称赞,这感觉实在太过微妙复杂,充满了身份的错位感。我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和羞意,耳根微微发热,脸颊也有些发烫。我轻轻刮了刮小女儿可爱的小鼻子,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柔声道,声音里满是宠爱:“你才是长得最漂亮的呀。
“应该是的,幼儿园校车最多再有分钟就到楼下了,我去接她。”母亲说着,起身往门口走去,拿起挂在门后的帆布包。她的步伐似乎比刚才我进门时轻快了一些,少了些沉重,或许是因为心里最大的那块石头(儿子的“异常”)以另一种方式落地了?我不知道,但那略微挺直些的背影,让我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
不一会儿,安静的楼道里传来孩童铃铛般清脆、毫无阴霾的咯咯笑声,伴随着“咚咚咚”蹦蹦跳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如同欢快的小鼓点敲在我的心上。梅羽的心立刻被这声音提了起来,胸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期待、紧张、甜蜜,还有一丝酸楚的温柔。但她强迫自己依旧坐着,没有急切地起身冲到门口,只是不由自主地侧耳倾听,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门外,等待着那扇门被推开,等待着重逢——以一种全新的、陌生的身份。
“哇!喜欢!我的姑姑长得好漂亮啊!”小女儿毫不吝啬地、用最大的声音赞美着,伸出胖乎乎、指节处还有小窝窝的小手,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摸向我光滑细腻的脸蛋,那温软小手的触感让我觉得新奇又温暖,心都要化了。
我则重新在那张旧椅子上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身上那件白灰色针织衫的衣角,柔软的布料在指尖缠绕。下一个考验马上就要来了——如何面对自己的一双儿女?直接说“我是爸爸”?那恐怕会瞬间吓坏两个年幼的孩子,也会让我自己尴尬、心酸到无以复加。我眉头微蹙,迅速在心里做了决定:那就干脆,先做“姑姑”吧。一个突然出现的、漂亮的、来自远方的(可以是父亲那边的)姑姑,这个身份既亲近又带有一定的距离感和神秘性,最容易让小孩子毫无障碍地接受,也给我自己留下了足够的缓冲和适应空间,慢慢来。
这时候,母亲也提着小小的、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拉开门笑着走了进来。小女儿立刻在我怀里扭过头,对着奶奶兴奋地、献宝似的叫道:“奶奶!这是我的姑姑吗?她好香呀!身上香香的!”说着,还把小鼻子凑近我的脖颈和发间,小狗一样嗅了嗅,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我郑重地点点头,感受到肩头那份无形的责任:“嗯,我知道。”接着,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墙上那个老旧的挂钟,指针指向三点五十多,问道:“快四点了,妹妹应该快放学了吧?”我用了“妹妹”这个称呼,自然而然地、甚至带着一丝新奇地切换到了新的亲属定位——从父亲变成了“姑姑”。
也许是孩童的天真烂漫让她天生不设防备,也许是我身上此刻自然散发出的、属于年轻女性的柔和气息与母性的光环(尽管我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天然带有亲近感和安抚力,小女儿只是眨了眨那双长睫毛的大眼睛,上下打量了我一下,便没有丝毫闪躲或怕生,反而咯咯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张开胖乎乎的小胳膊,像只归巢的乳燕,毫不犹豫地扑向我,任由我将她轻轻抱了起来,搂在怀里。她的小身子软软的,热乎乎的,带着室外阳光和奔跑后的微汗气息,头依赖地靠在我的肩窝。我手臂收拢,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真实的幸福和心酸。
期望,就是我未来能走上一条安稳、不必再担惊受怕的路。